关于喝的话题,最热门的是酒和茶。
笔者向来厌洒,觉得它既苦且涩,就算是世界顶级的香醪也不动心;对茶却十分喜爱,数十年如一日。
茶是中国的一宝,听说“茶”的英语“tea”就是闽南和潮汕方言“茶”的变音。物种的繁衍现象是极其复杂的,很难证实世界上的第一株茶树根植于神州,但可以肯定,神州是茶树乐于生长的地方;还可以肯定,我国是茶文化的发祥地——早在周代,就有无名诗人歌唱“谁为荼苦?其甘如荠”,《说文解字》徐铉注曰,荼就是茶;早在唐代,陆羽就撰写关于茶的专著《茶经》,因此,茶被誉为“国饮”;古往今来,酒鬼遍布世界,而真正的茶客却只存在于中国及深受中华文化影响的地域,如日本、韩国。
历代野史笔记中还记载了不少与茶有关的逸事趣闻,明人冯梦龙《古今谈概》中的这一则,就很有味道:
(明)太祖尝至国子监,有厨人进茶,偶称旨,诏赐冠带。有老生员夜独吟云:“十载寒窗下,何如一盏茶!”帝微行适闻之,应声云:“他才不如你,你命不如他。”
这位“天子”大概是累了、渴了,乖巧的厨师及时献上既酽且香的茶,使“龙颜大悦”,才发生这一典型的“脑体倒挂”的故事。这位老生员寒窗苦读十年却一无所得,而厨工献茶一杯即获赐冠带(功名),叫他怎能不叹息?“天子”的回应十分干脆,说这是“命”,言下之意是:你再发牢骚也没用,快闭上鸟嘴!
笔者是茶文化宗主国的忠实子民,未满二十岁就上了茶瘾,偏爱绿茶和乌龙茶。后来此瘾越来越大,成了生活的必需——每天早上漱口洗脸后,首先喝浓茶几口;回到办公室,第一项工作就是泡茶;每顿饭后,不忘举杯;静夜开卷或写作时若无此物,就提不起精神;临睡前也要“灌溉”几口,否则辗转难眠。改革开放以后,尽管五花八门的土洋饮料纷纷涌来,但爱茶之心始终不改,而且越喝越浓,可谓深切领悟到“其甘如荠”的乐趣。四十多年来,我所消耗的茶叶定然已超过体重许多倍,“大红袍”、“君山银针”、“顶级雨前龙井”、“拣手铁观音”、台湾阿里山“冻顶乌龙”等著名珍品都尝过了,由于阮囊羞涩,平时只能饮些普通的货色,但亦无憾。
我喝茶并非为了追求高雅和长寿,也未能像宋代词人刘克庄那样,“把《茶经》《香传》,时时温习”(《满江红·金甲雕戈》),但切身体会到它对兴奋大脑中枢的作用。由于长期自我培养,笔者的“茶感”极佳,呷一小口即可大体判定它的品种和等级,品味的水平不低。
然而,此物也曾令我感到苦不堪言。
1996年冬,笔者身陷“牛栏”,白天不是上台挨斗就是被押去从事既脏又累的劳动,晚上则被勒令写交待检查,身心疲惫不堪。内子深知我无茶的痛苦,就买了一两谦价的“香片”(茉莉花茶)托一位本来熟悉的专政人员转给我,谁知却遭到他粗暴的斥责:“牛鬼蛇神还想饮茶?!”随即将茶叶狠摔在地上。我知道此事后,不由发出“谁为茶甘?其苦至极”的叹息。重归“人民队伍”以后,我才重新享受喝茶的权利。
1964年初夏,报纸登载一条消息,说我国茶叶的重要产地杭州的一些宾馆、饭店,流行着“立顿入口,龙井洗手”的时尚——英国产的“立顿”袋装红茶成了杯中之珍,而著名国产茶叶龙井却被鄙弃。我读后感慨盈杯,马上撰写了《对“‘立顿’入口,‘龙井’洗手”的思考》一文,除了指出这是因为崇洋思想作祟之外,还认为这是我国茶叶营销技术仍不够高超和冒牌“龙井”猛烈冲击的结果,建议对“龙井”进行整顿,产量宁少勿滥,以维护名牌。
该文在报纸发表之后曾引起一些反应。现在“立顿”洋风虽然已经减退,但我国的茶叶生产和营销仍存在不少问题。假若对此掉以轻心,则“国饮”前途堪虞,茶文化将走向衰落,亿万炎黄子孙的茶缘也将无所依托。那时,我们就只能愧对睿智的祖宗和宜于茶树生长的国土了。
——摘自《羊城晚报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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